将戏曲的未来写入当下每一天

罗　周

８月下旬，我在江苏省扬州市扬剧研究所资料室待了数日。拆开陈旧的布条、翻动脆黄的书页，我归集了３００多部演出材料，以备深度开展对百年扬剧的学术研究。那些天，我不时看到一个名字：姜俊峰。很多整理改编的抄本，都出自他手。原来，人与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不用一面，只要字里行间几天的相逢。

在厚厚的故纸堆里，夹了一张他的体检报告，提示有高血压与肺部结节。刹那间，我仿佛误入了一个私人领域，赶紧退了出来，将报告原样叠入剧本。可是，我一直念念地牵挂他，因为那一个字一个字的耕耘，让我知道，这个人，做过我正在做的事，还做了那么久、那么多。

我忍不住查询，姜先生还在不在？得到的答案是：２００９年１０月１９日，姜俊峰因晚期肺癌逝世，享年７９岁。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原来，我偶然翻阅的不是一张体检报告，而是他的命运与终点。

戏曲舞台上，人们记住的，往往是星光璀璨的名角好戏。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有多少像姜先生一样的前辈，伏案劳作、默默拾遗，归整旧籍、校勘剧本……一眨眼便是一辈子。他们撑起了一个剧种最基础、最厚重的文本家底，姓名却多消散于寂静的岁月里。

从业１９年来，我常常被问：何以笔耕不辍，守着这尺寸书案？于我而言，编剧从来不是个孤立的职业。文字只是开端，真正的艺术，是一场场人与人的相逢、相知、相拥，甚至相别。借由创作，个体生命的宽度、厚度与广度，得以无限延伸。戏剧之所以动人、之所以值得终身奔赴，大抵在于此。

今年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２０２６—２０２８年）》的开局之年，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参与承办“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活动，集中展示新时代以来扬剧传承创作的成果，立项开展剧种研究与原创剧目工程。我也整理完稿了《罗周扬剧剧本集》，集中收录了我自２０１３年来撰写的《衣冠风流》《不破之城》《郑板桥》《千里江山》《子胥过江》《汉家公主》等作品。这些文本，不但走过了我１３年的光阴，也铭刻着两代三团扬剧人的坚守和绽放。

在《观沧海》的排练场，５７岁的扬剧表演艺术家李政成又一次为弟子做配角。我问他人生何时最困顿，他说：“年轻时我跑过１０年龙套，人们说我能武不能文，会打不会唱，我便憋着一口气，定要证明给人看。”他用几乎一生的心血倾注，证明了自己，也赓续发扬了扬剧艺术。李老师主张的“京昆打底，剧种立身”，将“程式化”的表演体系与“生活化”的表演风格熔为一炉，将节奏感与松弛度合化为一，“生活化”被提纯得更精致，“程式化”被冲淡得更柔性。

在《千里江山》中，与李政成同台的是他另一名弟子游佳琦。长绸翻飞处，山河入丹青。他以清透、干净的表演质感，塑造出独属于少年王希孟的纯粹、锐气、执拗与浪漫。众所周知，戏曲高潮多见于核心唱段，《千里江山》却不一样，它完成于宋徽宗与王希孟的师生对话。是希孟，也是佳琦，当他字字铿锵地说出“宁取一画，敢舍此身”时，说出“先生念念之处，弟子代君前往”时，我们不但信了王希孟能成《千里江山图》，也信了扬剧的新生力量，滚烫赤诚。

《汉家公主》与《子胥过江》则是扬剧“一体两翼”“剧种联盟”的实践成果，由扬州市扬剧研究所分别托举、帮扶扬州市江都区扬剧团、仪征市扬剧团立足本土文化资源，发掘地方历史名人，资源共享、创作演出。

我惊讶于王永成、张瞿宗、王豪倩等一众青年演员在前辈艺术家的带动下，于《子胥过江》里展示的信心和成熟，人人都实现了自我超越；更惊艳于《汉家公主》里李霞的光彩。当她以越来越稳定开阔的声线直冲唱段最高点时，我看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蒸腾。那一刻，我竟像是平生第一次看见她——从前认识的，讷讷的、腼腆的、笑起来都斯斯文文的李霞不见了，她有了一个在冰山草原上伫立２０００多年的敞亮灵魂，无限接近于我心中的细君公主。听说，李霞锻炼气息的方法，是在跑步机上边跑边唱一个小时！

《汉家公主》末一句唱词道：“青史不负刘细君”，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代人，都不负扬剧，也都没有被辜负。

其实，全国３４８个戏曲剧种，当下面临着同样的课题：旧籍如何梳理？剧目如何积累？人才如何接续？剧种如何稳稳立足、创造焕新？

这次“扬剧启航”，不只是扬州一地的文化活动，不只为单个剧种赋能。我们期待着，它能成为中国戏曲的微观切片，成为新时代戏曲传承发展的一次有效探索。以扬州为阵地，以扬剧为样本，通过系统整理史料、深耕文本创作、培育青年人才、打磨精品剧目、激活活态传承，为地方剧种的保护、发掘、整理、创新、传播，提供可参考、可复制、可延续的现实路径。

我们也会自问，有没有这样坚定又驰而不息的毅力？可一想到夹在旧文稿里的那张体检报告，就觉得，我们必须有。

作为中国戏曲的一分子，我们已将艺术的命运写在自己的每一天，将未来也写入了当下的每一天。

（作者为一级编剧、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院长）

以上图片均为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