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一片新天地

　　陈涌泉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现象级出圈，是戏曲艺术守正创新的生动典范，是戏曲院团遵循艺术规律谋发展的实践成果。它既面向国内广大观众，又成功走向更大国际舞台，为全国地方戏的传承与振兴树起了一个可参照的样本

　　9月4日、5日，婺剧《三打白骨精》登上北京2026当代国际戏剧节舞台，为中外观众献上一场酣畅淋漓的戏曲盛宴。这部自2023年首演的地方戏，短短几年间交出了一份亮眼的行业答卷：累计演出270余场，其中境外演出52场，足迹遍及30多个国家和地区；线上线下总观演人次突破500万，海外观演人次达200余万；短视频相关内容全网浏览量超3亿次，网站评分高达9.2分。剧目斩获第十八届文华剧目奖、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实现了从小众地方戏到大众爆款的精彩出圈。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资料图片

　　长期以来，地方戏的生存发展备受社会关注。人才断层、受众圈层固化、市场空间受限，是诸多地方剧种面临的共性难题。婺剧《三打白骨精》的现象级出圈，并非流量的偶然眷顾，而是戏曲艺术守正创新的生动典范，是戏曲院团遵循艺术规律谋发展的实践成果。它的探索，为全国地方戏的传承与振兴树起了一个可参照的样本。

　　婺剧《三打白骨精》的成功，关键在于守正，在于紧紧锚定舞台本体，锤炼过硬的表演功底。戏曲的生命力，活在演员身上，蕴藏于千锤百炼的舞台本体之中。传承创新戏曲艺术，要靠守住经典、深耕传统，夯实“四功五法”，做好传统剧目挖掘保护，守护剧种多样性。满堂喝彩从不会凭空而来，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舞台之上光彩熠熠的呈现，背后是日复一日的磨砺淬炼。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完善激励机制、落实练功补贴，推动基本功训练制度化、常态化，为演员技艺精进筑牢制度保障。

　　婺剧素有“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艺术传统，高难度的武戏技艺是该剧种最鲜明的标识。《三打白骨精》深谙传统要义，绝不将程式技艺用作炫技工具，一切高难度表演皆服务于人物塑造与叙事推进。白骨精变脸变装一气呵成，将妖、人、魔多重身份直观外化，高台硬僵尸等技巧放大正邪交锋的戏剧张力；文武兼备的唐僧，以跌扑翻滚的身段，具象呈现从迷惘走向觉醒的心路历程；孙悟空三次挥棒之际，唱念做打层层铺展，将忠诚、委屈、悲愤的复杂情绪展现出来。整部剧不靠炫目舞美，仅凭演员千锤百炼的表演，便足以直击人心、抓住观众。反观当下部分戏曲创作，一味迷信奢华舞美，堆砌装置特效，试图以外在技术遮掩表演短板，陷入“重形式、轻本体”的误区。这部剧目启示我们：唯有练就过硬本领并且让技艺扎根人物、服务叙事，传统戏曲才能拥有打动当代人的强大力量。

　　守正，也要厚植本土人才根基。地方戏行稳致远，离不开过硬的本土人才梯队作为支撑。《三打白骨精》的出圈，不是个别明星的独角戏，而是院团本土人才集体迸发的成果。该剧剧本虽邀约江西剧作家姜朝皋执笔，但他与剧团长期深度协作，熟稔婺剧艺术特质，通晓演员禀赋所长，经过反复打磨，实现外部智慧与本土艺术积累的有机融合。导演翁国生等其余主创及主演全部为本土力量，杨霞云、楼胜、周宏伟等主演均为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自主培养的业务骨干。剧目依靠老中青完整梯队协同作战，青年演员在一轮轮巡演实战中边演边悟边提升，在真实舞台上淬炼本领、实现成长。事实一再证明，振兴地方戏，必须把人才建设摆在优先位置，为本土人才搭平台、压担子，支持青年人才挑大梁、当主角，剧种方能实现薪火赓续、代代相传。

　　守正，更要守住文化根脉。民族艺术走向世界，实现跨文明的心灵对话，靠的不是削足适履式的迎合改造，而是原汁原味的民族艺术内核。正如《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倡的，深度开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将全球视野、时代精神与中华美学精神相融合，打造一批讲好中国故事、展现中国风貌的优秀作品。《三打白骨精》取材于家喻户晓的《西游记》经典IP，尊重原著精神内核，以当代视角挖掘人物新意，完整保留婺剧固有的声腔、表演与美学特质，不为对外传播刻意消解民族底色。即便海外观众无法通晓全部唱词，依然能够透过鲜活的舞台表演读懂人物悲欢、分辨善恶正邪，真切感受到中华戏曲独有的艺术魅力。

　　守正不等于墨守成规，创新决不能数典忘祖。《三打白骨精》遵循梅兰芳先生“移步不换形”的艺术理念，大胆开展艺术探索创新。该剧创新始终把握分寸尺度：适度运用现代舞台技术烘托情境，绝不抢夺演员表演的主体地位；博采各类艺术手法，内化融入婺剧舞台，如借鉴运用川剧变脸并发展到变装；故事改编摒弃公式化、概念化的套路，赋予传统故事以时代气息；主动拥抱全媒体传播生态，借助短视频平台传播精彩片段，依托文创产品延伸艺术价值，打通线上线下传播链条，吸引大批年轻受众走进剧场，不断拓展戏曲的传播边界。

　　婺剧《三打白骨精》既面向国内广大观众，又成功走向更大国际舞台，着实“打”出了一片新天地。它的成功意味着戏曲艺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依然具有强大生命力，给新时代戏曲振兴带来多重启示，注入信心和力量。

　　（作者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