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以舞带戏 以形载意

  【舞台艺术众家议】

  作者:杨敏、李昂(分别系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教授、助教)

  剧本写了“悲伤”,就让舞者抬手擦泪,写了“离别”就设计伸手拉扯的动作。这样一来,肢体便沦为解释故事的工具,而非叙事与抒情的载体,观众的体验就如同观看一场“哑剧”。

  近年来,国内舞剧演出市场热度持续走高,一大批新作接连登上舞台,获得广泛关注。一场纷繁热闹的演出结束后,却有不少观众感到,剧目舞蹈场面密集、视觉效果丰富,可剧情与舞蹈之间似乎总有一种割裂感,有些舞段的舞蹈令人一头雾水。

  观众之所以有割裂感,就在于舞段叙事职能的缺失。大多数舞剧剧本只是给出故事框架,并不会描述动作呈现。这就需要编导从剧本文字中,寻找到肢体表达的空间,运用舞者的身体形态、动线、力度等,让观众读懂人物关系、情绪变化,理解作品主旨。在一些舞剧中,舞者的肢体动作更多是在承担说明功能,将文字翻译成舞蹈动作。比如,剧本写了“悲伤”,就让舞者抬手擦泪,写了“离别”就设计伸手拉扯的动作。这样一来,肢体便沦为解释故事的工具,而非叙事与抒情的载体,舞者的动作并不推动剧情发展,观众的体验就如同观看一场“哑剧”。

  舞者的肢体语言是舞剧核心的叙事载体,完整清晰的叙事逻辑是作品的精神骨架,二者深度融合、彼此支撑,是舞剧创作成立的基础。怎样才算真正运用肢体叙事表意?这其实指向了舞剧创作的一个核心问题:如何做到以舞带戏、以形载意。

  以舞带戏,是对舞剧最基本的要求,即不以大段独白、旁白、舞台字幕来包办叙事,而是依靠舞者的身体动作、情绪律动以及人物关系的群舞调度,来推进情节演进、铺展剧中角色心理、制造戏剧冲突。角色的悲欢抉择、矛盾纠葛、命运转折,是内化在肢体的张力变化之中的,舞蹈不再是情节的装饰点缀,而是驱动故事向前发展的内生动力。舞剧《杜甫》的舞段编排,是运用肢体隐喻叙事的代表。《丽人行》舞段中,战乱疾苦与家国忧患没有通过旁白字幕交代,而是凭肢体营造景盛情悲的戏剧效果,暗喻盛世表象之下潜藏的时代暗流与社会危机。身着华美服饰的舞者以流转回旋的踏步向观众走来,队列层叠错落,舒展柔婉的肢体动态配合双手掩面的舞姿,借助大长裙摆的拖曳,铺展出盛唐上巳时节雍容繁华的世相图景,与杜甫沉郁悲怆的内心世界形成强烈艺术反差,含蓄传递贯穿杜甫一生的忧国情怀。舞段既有独立审美价值,也承载了不可替代的叙事功能,融入全剧脉络。又如,舞段《花葬》是民族舞剧《红楼梦》叙事的结束篇章,整体基调不同于此前灵动雅致的群舞段落,剧情由此褪去诗情画意转向压抑悲怆。此舞段中,十二钗化身飘零落花,舞者在椅子上以蜷缩沉坠的身体姿态,缓缓垂落坍缩,摹写落花凋零的质感,隐喻大观园女子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当黛玉于群芳之间独立舞动,手捧白花向上空托起,其他舞者则融为一体、动作与黛玉不同。独舞与群舞的对照,强化个人悲剧与群体命运的共振。整个舞段不是单纯的场景演绎,而是为整部舞剧由盛转衰的悲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以形载意,是舞剧写意叙事的核心要义。“形”并非单一的肢体形态,而是包含身体之形与舞台之形的双重审美体系,二者共同完成意境塑造与主题表意。第一层为肢体之形,即舞者的身体动态、体态韵律、动作质感与人物造型,是舞剧最本源、最核心的表意载体。舞者通过肢体的开合、沉扬、刚柔、疾缓,外化人物情绪、塑造人物性格,将抽象的情感、心境与命运,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身体美学。第二层为舞台之形,即舞美灯光、道具装置、场景构图、服饰造型等舞台综合形态。舞台视觉形态是与舞蹈肢体相辅相成的叙事语言,能够烘托氛围、铺垫意境、暗示时代底色与人物境遇,放大肢体表意的艺术张力,让抽象的精神内核与人文意蕴,依托具象的舞台形态落地呈现。

  舞剧中的视觉符号不能孤立存在,而应与舞蹈肢体互为表里,为身体叙事搭建表达语境,拓展表达空间,使肢体语言的核心地位更为突出。如舞剧《乐和长歌》的舞美设计中,按照1比1比例复刻的编钟、虎座凤架鼓等礼乐重器直观承载着“乐和天地”的精神内核,可旋转的环形竹简装置作为舞台核心视觉载体,配合多媒体影像划分现实、回忆与心象空间,辅助舞剧外部历史叙事与人物内心叙事并行的双线结构,实现时空自由转换。整套视觉系统跟随剧情流转,成为肢体叙事的有效延伸。如在表现角色和国新君“和成”陷入自我拉扯、无力直面残酷现实的舞段中,舞者舒展双臂模拟飞禽折翅扑腾、欲飞难举的挣扎姿态,肢体痉挛式颤动。同时,舞台背景浮现凤鸟图腾,舞台上空的环形竹简产生旋转动态,将角色内里无处宣泄的迷茫、不甘直观外化。舞剧《醒·狮》聚焦国家级非遗“广东醒狮”,以1840年鸦片战争为背景,用今日醒狮人回望先辈的双时空叙事,串起三元里抗英的历史。舞剧跳出对醒狮技艺本身程式化的再现与堆砌,将醒狮腾跃、采青、跪拜、嘶吼等经典民俗肢体动态,与人物的情绪起伏、成长蜕变深度绑定,刻画出普通民众从懵懂怯懦到奋起抗争、热血觉醒的精神成长。剧中出自民俗的肢体动作不再是单纯的技艺展示,而是人物成长、情感升华的核心载体。剧中结合岭南地域特色的舞美布景则精准还原清末羊城的地域风貌与时代氛围。

  沉下心来,细细打磨舞蹈肢体动作的叙事表意,是当下迅猛发展的舞剧创作保持自身品质的根本所在。行业创作者应当保持清醒的文艺自觉,在火热的市场浪潮之中坚守初心,为观众呈现承载时代精神、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6日 16版)

[ 责任编辑: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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