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2026-08-10 10:24
■记者 柳青
电影《奥德赛》在中国市场两个周末的点映场票房已经破5000万元,尽管影片在中国的正式公映日期定在8月14日。影片时长173分钟,在欧洲部分地区放映时,影院特地安排了中场休息,英国乐评人在影评栏目里感叹:“看理查·施特劳斯根据《荷马史诗》部分情节改编的歌剧《厄勒克特拉》都用不了3小时啊!”
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这部新片捍卫了电影长片在当代娱乐工业里的特殊地位,影片自7月中陆续在北美、欧洲和亚太地区上映,3周创造全球票房9.5亿美元,根据数据分析,超过75%的观众年龄在25岁以上。影片让冷僻的古典学一夜间成了社交网络上的“显学”,自媒体博主们飞快地开辟从政治、历史、哲学、美学多角度“解读古希腊”的赛道。日常远离公众的“学究”们被这部电影卷入流量旋涡。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荷马史诗》英译本译者艾米莉·威尔逊看完电影给新一期的《伦敦书评》撰写评论《一个没内涵的男人》,这篇质疑诺兰改编能力和电影完成度的长文因为蜂拥的点击量,一度让《伦敦书评》的网站瘫痪。88岁的美国小说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看了电影,在她的社媒动态里写了一句活泼的评论:“我认为安德烈·康察洛夫斯基在1997年改编的电视电影更有趣。”她同时“劝告”艾米莉·威尔逊:“你应该对电影主创礼貌些,毕竟他们让你的译本短时间里销量翻倍。”欧茨没有夸张,有统计数据显示,电影上映后,英语出版市场《奥德赛》半个月的销量是以往年销量的15倍以上。尽管不认可诺兰的改编,然而面对电影的声势,威尔逊教授的文章结束于这样的调侃:“美国高校的决策者们是不是该反思‘文科无用’论,暂缓关停古典学、历史学和英语文学等专业?”
奥德修斯是另一个时空的奥本海默
导演诺兰在影片公映前的一次采访里朗诵了《奥德赛》长诗的开篇:“给我讲个故事,关于一个复杂的男人。”电影把这个“复杂的男人”搬到大银幕上了吗?艾米莉·威尔逊作为权威的希腊古典学研究者,她对电影的不满意正是这一点,措辞严厉地评论:“真是沮丧,马特·戴蒙扮演的奥德修斯既不复杂,又缺乏狡猾的智慧,更匮乏艺术感。”小说家欧茨虽然不认同威尔逊“精英主义的傲慢”,但她提起一部当代观众大多没留意的、30年前的电视电影,作为对照,委婉地表达如今的改编“不够有趣”。
今天的观众看到什么样的奥德修斯?
电影的叙事框架没有脱离《奥德赛》的原作。故事开始于特洛伊战争结束近十年,伊萨卡岛上流传着吟咏奥德修斯辉煌战绩的歌谣,但他本人迟迟没有返乡,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留守伊萨卡岛,她相信丈夫终将归来,不愿改嫁,与各种难缠的求婚者周旋。此时的奥德修斯停留在女神卡吕普索的岛上,他休眠多年的记忆开始醒来,他对卡吕普索讲出自己离开特洛伊战场以后的经历,失去战友和战船的他,将孤身驾木筏启程,乔装成乞丐回到伊萨卡岛,血洗家园,杀光了无赖求婚者。
导演诺兰和戴蒙共同塑造的这个“奥德修斯”不是精通修辞的、擅长讲故事的男人,他是饱受战后创伤的“希腊病人”。卡吕普索不再是传说中潇洒的仙女,因为看上人间壮士,做了7年风流快活的世外鸳鸯。她成了免费的护士和心理咨询师,含辛茹苦地照顾陷入战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老兵奥德修斯。卡吕普索“捡”到他的时候,他因为内心太过痛苦,必须失忆才幸存下去。他的回忆是一点点被唤回的,想起海上的磨难,沿途的历险,他如何失去全部同伴,而被埋葬往事的尽头是木马攻城的战场。奥德修斯拒绝和阿伽门农凯旋,他在回家路上长久痛苦,直到穿过塞壬海妖的暗礁以后,他终于承认自己内心深处不想回家,因为目睹过被屠城的特洛伊,他的信念崩塌了,不能回归和平的日常。
至此,奥德修斯成了被平移到古希腊的《奥本海默》。在诺兰的电影里,以木马攻城计谋决定特洛伊战争胜负的奥德修斯,是另一个时空里主持原子弹计划的奥本海默,他们在不同的时空背景里表达胜利者的忏悔:“我的力量和发明赢了,代价是对文明、对普遍的人世间的重创,我是不是罪人?”导演本人很坦率地承认:“《奥本海默》是一部关于世界末日的电影,它讲文明的崩溃,我把这种感受带入对《奥德赛》的改编。”
艾米莉·威尔逊概括了诺兰的奥德修斯本质是“一个被盖章的好人因为他经历的灾难而悔罪”。她认为电影表达的忏悔是暧昧的——奥德修斯是道德上没有缺陷的英雄,战争的罪过归于贪婪残忍的阿伽门农,他甚至始终没有出现正脸,是抽象的“阴影”;特洛伊人对战争的视角和感受是缺席的,只有来自奥德修斯的“看”;也恰是这个看到自己所在阵营造成人间惨剧、为此道心破碎的人,返乡以后为了清理乌烟瘴气的求婚者对他们大开杀戒。威尔逊因此严厉地批判电影消解了奥德修斯的复杂性,而电影本身陷入矛盾的逻辑:阿伽门农屠城是对文明的摧毁,奥德修斯为了恢复伊萨卡岛的秩序就拥有击杀求婚者的合理性吗?双手染血的父亲选择自我流放,这能置换儿子继承政权的合法性吗?
“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这是华丽的幻觉
纽约的评论家把《奥德赛》看作乔装成古希腊的当代美国政治电影,从奥德修斯的创伤里嗅到时代的抑郁。诺兰并不愿意接受这种阐释,他认为电影的精髓要让观众“彻底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尽管世界各国英语文学系的新生在必修课精读《奥德赛》,很多年前入读伦敦大学学院英文系的诺兰有过同样的经验,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观众而言,荷马文本里的古希腊是回不去的“另一个世界”。
《奥德赛》和《伊利亚特》共同组成《荷马史诗》,这是盲诗人荷马在公元前8世纪整理了之前400年民间口头文学流传的歌颂战争英雄的短歌。这个文本不仅是奠定欧洲文学的基石,它也是公元前11世纪到公元前9世纪留下的唯一关于古希腊历史的书面记录。荷马是文学领域最早的改编者之一,他改造了在他之前300—400年的民间叙事。他也是最早为文学写作确定范式的作家,他用正在成型的希腊书面语塑造了历史,用文学的方式讨论希腊城邦从氏族社会转型为奴隶社会的历史议题。《荷马史诗》重要的不仅是故事,而是故事如何被叙述,这是“话语权”在人类文明进程里最早的演示,掌握语言的人掌握故事,塑造故事的人塑造历史、现在和未来。
《奥德赛》的水手们不能抵抗海妖歌声的诱惑,必须用蜡封住耳朵。《荷马史诗》本身就是让读者迷惑的“海妖之歌”,诗人尽其所能地展示“真实”和“真相”都可能被修辞塑造。奥德修斯用雄辩的修辞表达他对征服和不朽的渴望,他同样用理性的修辞克制他的野望。仙女卡吕普索的魅力很大程度地源于她的舌灿莲花,她风流妩媚地对奥德修斯说着“宙斯看上了人间女子就随手掠来,我们女神为什么不能用同样手段对人间男子?”她让奥德修斯和读者共同感受语言怎样瓦解秩序。
荷马创造了充满蛊惑力的“叙事”,它同时是轻盈和幽默的。奥德修斯遇到瑟茜时,她和仙女姐妹们住着漂亮的宫殿,被她变成动物的男人们是花园里毛茸茸的宠物。水手们栽在她手里,奥德修斯气势汹汹去救人,结果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读过《奥德赛》原作的观众就能理解威尔逊和欧茨用不同的方式抱怨电影不够“有趣”,瑟茜的段落是明显的例子。电影里这个角色成了在蛮荒孤岛苦修的老巫婆,她把船员变成猪猡的过程毫无恶作剧的玩笑感,她的一双劳作的手轮番掐住男人们的五官,施法者和承受者都沉浸在剧烈的痛苦中,“变形”是一场惨烈的酷刑,整个场面野蛮且暴烈。
《奥德赛》是一部不忌讳香艳、轻佻,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古代文学作品,诺兰把它拍成每个角色都撕心裂肺的严肃正剧,但这还不是电影宣称的“置身另一个世界”的症结。
其实,荷马的改编很可能背离了原始的民歌,后续,希腊、罗马和整个西方文学世界的作者们不断地背离荷马。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重塑了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的奥德修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把奥德修斯的海上漂流转移到1904年的都柏林,尤金·奥尼尔的《悲悼三部曲》让阿伽门农的家庭悲剧发生在美国内战后的英国清教徒殖民地区,在加勒比诗人沃尔科特的《奥梅洛斯》里,被争抢的海伦就是黑皮肤的姑娘,他把希腊神话重写成当代加勒比海的血泪哀歌。
“神话”被改编的唯一方式是让它在当代的时空“复活”,而不是让现代人回到某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这才是电影《奥德赛》的最大悖论。它不可能再现古早的传奇时代,进入荷马的世界,意味着接受“狡猾的计谋,胜利高于一切的价值观,随意的亲密关系,对女性的贬低”,这是很多现代观众不能接受的“不正确的世界”,这样的古希腊是回不去的。导演修剪掉史诗世界的“不正确”,让一群古装的古人扮演适配今天的观念,这能让观众“置身另一个世界”?不,这是主题乐园里一场自我感动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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