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解放日报
2026-08-06 10:24

李建强
当下,电影的“情绪价值”越来越成为观众选择影片、臧否电影的重要尺度和标准,“情绪”直接作为要素进入电影市场,成为吸引观众注意力的强力配置。在信息过载、技术迭代、媒介融合与消费代际更迭共同发力的历史转型期,这本身无可厚非,且值得深耕与开掘。
目下的问题在于,情绪价值时常被窄化理解和过度运作,以致出现了一些失序和失范的现象。因此,需要在重视其价值赋能的同时,分层面提出若干需要把握的原则:
一是守正“基础”层面(情绪)。
电影作为一种情绪载体,当然要求通过镜头语言把情绪内容传递给观众。无论喜剧片带来的欢乐、悲剧片引发的伤感,还是悬疑片营造的紧张,都是情绪传递与宣泄的具体体现,但这种情绪的传递并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作为情绪传达的基础层面,它需要守正基点,保有底线,与观众建立可靠有益的传递通道,实现情绪自然正常的宣泄与释放。在《孤注一掷》中,施暴者陆秉坤当众折断反抗者腿骨,此时,镜头在施暴者面无表情的脸、受害者痛苦扭曲的脸之间反复切换,时而推前景,时而拍特写,配以骨头断裂的音效和压抑的环境音响,在片刻之间建立起强烈的恐怖感,将观众拽入那种窒息的氛围中。作为商业片来说,这种处理无可厚非,有助于情绪直接、高效、快速地传递,但这留给观众的只是霎时惊吓的感受,不会留下更多值得回味的东西,还易造成对观众心灵的隐形伤害,所以不宜作反复渲染。好在,全片的表达基本算是节制的。
强调守正,绝不等于说电影必须居高临下地扮演伦理规训的角色,而是充分尊重艺术传播的原理,也是基于对大众审美判断力的准确评估。从本质上来说,情绪具有传染性、放大性和行为驱动力。传染性决定了电影所传递的情绪并非完全被锁定,而是可以通过传播在群体中扩散蔓延;放大性决定了电影中刻意渲染的负面情绪极易突破个体理性的边界,演变为群体层面的情绪失控情绪自带的行为驱动力,则决定了它的传递如重力,可能转化为大众实际的价值判断与行为选择。因此,对它的基本面提出要求和规范不是多余的。早年李泽厚先生就提出“情本体”,近年周星、吴晓钟等学者强调电影情绪的正向价值,都是很有前瞻性的。情绪传递与宣泄层面的“守正”,是形象伫立的前提,是情绪健康的护栏,也是托住整部作品的底盘,它需要坚持以叙事逻辑与艺术真实为依托,做到动情而不滥情,宣泄而不放纵,在情感传递中保持仁爱向善,在情绪释放中兼备理性考量。可见,这一层面的操作非常考验创作者的思想认知和艺术处理水平。
二是坐实“中间”层面(情感)。
观众能否在电影故事里看到自己、能否理解作品中人物的选择、能否认同剧情发展的逻辑,是一部作品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这就需要创作者努力去开拓和展示丰富的情感维度,来适配、充实和拓宽观众的情感诉求。
如果说,在基础层面,观众的情感多少总是有些被动的——被惊恐、被惹笑、被悲伤,那么,在这一层面观众则是积极主动的——在人物身上看到和想到了自己,把自己的感情移情到人物上,把自己的认知代入叙事中。这种“移情”“认同”带来的情感体验,比基础层面的“传递和宣泄”更持久、更有深度。它不会随着故事放映结束而即刻消泯,而会在观众心中驻足、生根和发芽。几位看过那部农村题材影片的朋友都谈到,因为生活在城市,影片中马有铁和曹贵英之间的感情和生活经历,是他们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但是影片中一个个细致入微的肢体动作,一句句关于土地、庄稼、天气、收成的家常对话,以及收割时合力艰难地使唤驴车、盖房时心心念念的美好畅想、手心里留下的麦粒花印、纸箱孵小鸡时透出的光斑,还有夫妻俩反复推让一只白煮鸡蛋的场景,无不入心入脑,让他们在静默中完成了深层的情感共鸣。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表达,远比电影中那种呼天抢地、捶胸顿足的表演更让人动容。这就是情感共鸣的力量,是艺术“中间层面”特有的魅力,也是优秀作品的基本特征。
三是升维“高阶”层面(情理)。
真正具有高阶情绪价值的电影,不仅能够实现情绪的释放与情感的共鸣,还能够为观众提供精神的滋养、认知的更新和心灵的净化,引导观众实现精神层面的升维。这类电影往往在情绪传达和情感表达的基础上,融入深刻的人生思考、价值追求与文化内涵,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获得思想精神层面的启迪,实现从“情绪体验”到“精神升华”的成长。例如,《长安三万里》以唐诗为载体,以一种温良敦厚的方式,传递了人生可以失意、理想不可熄灭的精神豁达;《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哪吒从“被误解、被排斥”的孤独与愤怒,到“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才算”的从容与坚定,让观众在感动中获得了超越本我的生命体验,在共情共鸣共振中赓续中国人的精神血脉、传承民族文化内在的情感密码。它们的成功,都展示了电影在表达情理高阶层面的广阔前景。
情理穿透作为电影艺术的最高境界,不可能独立存在或单一突进,而必须与电影的叙事价值、艺术价值、文化价值相互融合。叙事价值是情感价值的载体,没有熨帖的剧情逻辑与丰满的人物形象,情理价值便会沦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艺术价值是情感价值的支撑,精湛的镜头语言、剪辑节奏、视听设计与特效加持,能够让情理表达更具感染力;文化价值是情感价值的升华,融入优秀文化内涵与价值追求,能够让情理价值更具深度与生命力。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国际影片授予了由挪威、德国、丹麦等国联合制片的《情感价值》,这部影片的高明之处正在于,它没有沉溺于廉价的煽情,表现主人公诺拉的敏感人格和精神孤独,展现艺术和生活的乖谬和背离,甚至也不在意渲染横亘在父女之间数十年欲说还休的感情纠葛,而是以锋利的笔触剖析了家庭创伤、精神疗愈和自我和解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它告诉我们,生活本身就“意味着要忍耐存在的无意义性、空虚和恶心”“意味着要一次次对抗那个虚弱、无力、小丑般的自己”,这种上升到哲学层面的深沉思考和叩问,不仅可以改变人们看世界的方式,也会改变观众看待自己的方式。
当然,以上三个层面并非相互排斥或可以随意拆分的(本文只是为了便于解析而暂且为之),而是互为倚重和渐次递进的。情绪传递层面是地基,连情绪传递都做不好的电影,不可能进入更高层面。情感共鸣层面是边界,能否让观众与故事、人物产生共情和共鸣,是区分一部影片是否优秀的基本标准。情理穿透层面是统摄,它让电影从“娱乐产品”变成“精神食粮”,从“情绪按摩”变成“灵魂对话”,在精神层面提供给观众持久的滋养。进而,理想的进阶路径应该是,“情绪为表,情感为里,情理为核”,以第一层面的情绪传递与宣泄为基础,让观众“进入”故事和人物,肉身感受时代和社会情绪的切近性;以第二层面的情感共鸣为牵引,让观众在观看过程中体验到复杂的人情冷暖,去拓宽和丰富自己的情感维度;以第三层面的情理穿透为总揽,让观众通过观赏,实现审美体验和精神认知的跃迁,改变认识他者及本我的方式。概言之,从基础的生理感应,到中层的心理认同,再到高层的精神超越,用情绪抓住人,用情感留住人,用情理征服人,这大致勾勒出电影“情绪价值”应有的完整光谱。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教授、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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