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晚，火流星坠落石家庄鹿泉区，陨石砸入麦田和厂房后碎裂，全国各地的“陨石猎人”扎堆赶来寻宝。
热闹背后，一道长久悬而未决的争议再次摆在公众面前。这些从天而降的陨石，所有权到底该归谁？
我国尚无陨石专项立法。可引的依据是《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第七条，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的岩溶、丹霞、黄土、雅丹、花岗岩奇峰、石英砂岩峰林、火山、冰川、陨石、鸣沙、海岸等奇特地质景观应当予以保护；第四条，被保护的地质遗迹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破坏、挖掘、买卖或以其他形式转让。
该规定规制的，多是已经认定为地质遗迹、长期留存于地表的陨石或陨石坑，对于刚刚坠落、散落一地的新鲜陨石碎片，是否直接适用，一直存有分歧。
同时，《民法典》第二百五十条规定，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但是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除外。
部分地方的行政处置实践中，对具备重大科研价值的陨石，类推参照该自然资源国有的思路处理，但这套权属推定缺少明确的法律定论，也没有统一的司法裁判标准，落地时极易陷入纠纷。
2007年7月，江西广昌牧民成某在自家草场上偶然发现一块特殊的“石头”，成某将这一情况告知家人、邻居，当地村委会得知该消息后，向当地政府通报并委托权威专家鉴定，鉴定结果显示：该“石头”实为陨石，具有重大科研价值。于是政府向成某支付五百元奖励后，将陨石收回并进行保护，成某则认为该陨石所有权应当属于自己。
无独有偶。1986年，新疆阿勒泰牧民朱曼·热阿玛扎恩在自家草场发现一块17.8吨的陨铁，2011年被鉴定后，阿勒泰市政府组织机械将其运走，用于科研和保护，并支付给朱曼一家2万元的看护费/奖励金。2015年底，朱曼和两个儿子将阿勒泰市政府告上法庭，希望要回石头。
多起纠纷背后，当事人的诉求高度一致。陨石落于自家土地之上，凭什么不属于拾获人？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民间行业惯例——“谁捡拾、谁拥有”。一边是部分地方行政处置中倾向于将有重大科研价值的陨石收归国有的做法，一边是圈层内“先到先得”的行业惯例，两套规则并行拉扯，让坠落在麦田里的天外之物，权属边界变得模糊。
比归属之争更棘手的，是事发之后的管护空白。
2024年6月27日，济南莱芜区自然资源局答复政协提案称，“国内对于陨石保护制度尚不明确”“地质遗迹保护职能由市园林和林业绿化局负责”。一个“不明确”，一个“在别的局”，职能就在部门之间打转。
让地方动起来的，多是“陨石坑”。肇庆市德庆县人民政府办公室2025年12月31日发布《关于强化金林陨石坑保护的公告》指出，根据《地质遗迹保护管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等法律法规规定，未经县人民政府相关管理部门批准，禁止在临时保护范围内采集岩石、矿物、化石及陨石标本。
但这类规则管的是长期遗迹；面对突发坠落、四处散落的新鲜陨石，如何第一时间管控现场、减少无序捡拾，依旧缺少成熟方案。现有保护体系更擅长事后划定保护区，缺少事发之后快速介入的管护机制。
于是便易出现反差一幕，科研团队紧锣密鼓测算火流星轨道、还原空爆过程，迫切等待陨石样本开展研究；另一边，不少寻宝者涌入现场，冀捡拾碎片、伺机交易。一方在抢救转瞬即逝的科学信息，一方在以重量衡量碎片价值。
“新鲜”，是这批陨石珍贵的特质。据报道，联合国青少年领航计划专家、国际陨石与行星科学学会会员俞斌说，这次陨石坠落之后，各方人员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收集样本，陨石没有被泥土、人为活动严重污染，保留了大量原始信息，科研价值远超普通同类陨石。
而这份珍贵信息也十分脆弱。水洗、反复用磁铁吸附，都会引发铁镍组分氧化，不可逆地损耗样本的科研价值。倘若权属之争悬而未决，样本却已遭到人为破坏，损失将无从弥补。
介绍目击陨石 截图@紫台星神马抖音号
当然，权属判断不宜一刀切。体量微小、无重要科研价值的陨石碎片，由个人收藏无可厚非。但承载独特宇宙信息、具备重大科研价值的核心样本，早已不只是私人捡拾所得的石块，更是不可复制的公共科学资源。
有观点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划定的是地表土地的使用权限，其权利范围并不天然涵盖从天外坠落的未知物质。与此同时，拾获人的付出同样应当被正视，物质奖励、荣誉表彰、参与命名等方式，都是合理的激励路径。
由此观之，相较于纠结陨石归谁所有，怎样优先守住样本原始状态，是更为紧迫的议题。相关立法与权属细则可以逐步完善，但陨石携带的原始科学窗口期稍纵即逝，一旦损毁便无法复原。
立足当下，可以从几条路径先行实践。第一，将陨石坠落点及碎片散落区域临时划入地质遗迹保护范围，为现场管控提供明确法规抓手；第二，推动科研机构与地方联动，设立线索上报与样本上交奖励机制，优先完成样本采集保存，后续再厘清权属；第三，明确专项牵头主管部门，打破部门权责交错、责任悬空的困局。
宇宙馈赠的珍贵样本，最怕在各方争相认领归属的喧嚣之中，先被不可逆地损毁。
作者：黄维正
来源： 中国新闻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