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下午，你因为工作中的一个小失误被领导当众训斥，还被扣了工资。直到下班，你的情绪也没有缓过来。羞耻、愤怒、委屈混杂在一起，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下午的场景：领导的语气、同事的表情、自己当时为什么说不出话。
疲惫地回到家后，你随手打开视频软件，首页推送了一部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你点开播放，想随便消磨一下时间。
刚开始，你依旧烦躁，注意力时不时飘回下午那场尴尬的训斥。但渐渐地，你被电影里的男主吸引了。他为什么总是一副麻木的样子？为什么不愿意回到曼彻斯特？随着剧情推进，那场改变他人生的意外浮出水面。看到男主面对过去的崩溃与无措，你感到鼻子发酸。
“I can’t beat it.” 他说。
“我走不出来。”
那一刻你忽然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伤痛都能被时间治愈。
电影结束后，你慢慢从故事中抽离出来。下午那件让你愤怒又羞耻的小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海边的曼彻斯特》电影海报
明明是一部悲伤压抑的电影，为什么它反而能让人平静下来？
为什么悲剧电影，也能治愈我们？
一、“逃离现实的痛苦”
很多时候，让我们痛苦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之后不停的回想。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反刍思维（rumination）”。当人经历负面事件后，大脑会反复回放当时的场景，不断追问：“我为什么会出错？”、“别人是不是在嘲笑我？”、“如果当时那样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这种反复思考看起来像是在“解决问题”，实际上却在不断强化负面情绪，每一次回想，大脑都会重新激活当时的情绪体验。研究发现，长期反刍会显著增加焦虑、抑郁和压力水平。
一部电影，恰好能暂时打断这种反刍。
当我们开始跟随剧情理解角色，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注意力会逐渐从现实的烦恼中转移出来。
于是，我们暂时从自己的痛苦里“离开”了
二、“安全的悲伤”
人类天生就具有共情他人痛苦的能力，当我们看到别人受伤、痛苦时，大脑中与自身情绪体验相关的区域也会激活。所以，即使知道电影是虚构的，我们仍然会为角色的失去与遗憾感到难过。
现实生活中，很多情绪在当下是不被允许的，我们会下意识地压抑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和体面。但研究发现，压抑情绪并不会真正地消除情绪，反而会增强交感神经系统的生理唤醒，让人长期处于紧绷状态。
而电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特殊的安全空间。
在黑暗的屏幕前，在长达一两个小时的叙述中，我们可以暂时卸下现实身份，不考虑他人的眼光和评价，可以难过，可以哭泣。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来，长期累积的情绪压力得到了缓解。
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我们会被电影中的情绪感染，为什么悲剧电影不会让人越来越痛苦？
这是因为，人在共情时，还拥有一种重要能力——“自我-他人区分”。
我们会为角色感到难过，但我们也始终知道：“那是别人的故事。”
这种微妙的心理距离非常重要，它让我们能够靠近角色的痛苦，却不会被角色的痛苦吞没。研究发现，当人们能够保持自我-他人的认知边界时，除了共享情绪，还会主动地理解他人的处境，思考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的情绪与行为，从而将自身的悲伤情绪转化为对他人的同情、理解与关怀。相反，如果这种边界消失，共情将退化为单纯的情绪感染，此时人们不再是理解他人的痛苦，而是在承受他人的痛苦，因此更容易陷入负面情绪。
图片由AI生成
悲剧电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容器，让我们能够安全地悲伤。我们能在电影有限的时间里体验失去、遗憾与死亡，也能在电影结束后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
三、“允许一切发生”
《海边的曼彻斯特》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给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治愈结局，男主没有完成某种励志式的自我救赎，他没有真正走出来。
《海边的曼彻斯特》剧照
“I can’t beat it.”
很多观众恰恰是在男主说出这句话时感到了释然与安慰。
现代社会总在推着我们往前走，它鼓励积极、乐观、坚强，悲痛似乎只能短暂停留，人应该尽快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正常生活。但现实并不总是这样，有些创伤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带着遗憾和内疚活着。
《海边的曼彻斯特》之所以能治愈人，也许正是因为它允许这种“不被治愈”的存在。
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曾提出“悲剧乐观主义”的概念。他认为，人无法避免痛苦、内疚与死亡，但即使在这样的处境里，人仍然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生活。正如他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中所写：
“Saying yes to life in spite of everything.”
——即使面对任何境况，仍然对生活说“是”。
也许对男主来说，不忘记过去，不原谅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方式。
这种理解，也与心理治疗中的接纳承诺疗法（ACT）有些相似。ACT认为，痛苦不是异常，而是正常的人类经验，试图消除或控制痛苦反而会导致更多痛苦。
很多时候，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
“我为什么还没好起来？”
“我不应该这么难过”
“我必须赶快恢复正常”
既然痛苦是人类生活不可避免的部分，那么允许它的存在，允许负面情绪的自然流动，不再拼命地与之对抗，痛苦也许会变得更容易承受。
不是所有的情绪都需要被消灭，有时，允许它的存在，也是一种力量。
四、为什么我们需要悲剧电影？
我们看悲剧电影，也许不是为了沉溺悲伤，而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感受情绪的自然流淌与释放，找寻意义的另一种答案。
悲剧电影不会替我们解决现实问题，电影结束后，工作、压力、关系仍然存在。
但它让我们暂时停止对抗，停止逼迫自己立刻振作，停止要求自己必须坚强。
它让我们意识到：
脆弱、遗憾、悲伤，本来就是人类经验的一部分。
《海边的曼彻斯特》剧照
（作者：童丫秦，北京师范大学京师心理大学堂 心理学部在读学生）
来源： 西城社科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