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水袖轻扬，与屏幕里的弹幕齐飞，这两种场景曾被认为分属两个世界。一边是剧场里的凝神静观，一边是直播间内的即时互动，艺术的“雅”与团播的“潮”似乎天然隔着一道墙。但如今，这道墙正在被打破。越来越多文艺院团正主动入局团播，探索艺术演出因时而变的呈现形式。如果说前些年兴起的“戏曲直播”为传统艺术开辟了第二剧场，那么“院团团播”则可被视作这一趋势的深化探索。
（陕西歌舞剧院、广州歌舞剧院抖音直播截图）
专业队入局，重塑团播质感
中国戏曲讲究“无技不成戏，无戏不是艺”。专业艺术院团涉足团播，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扎实的技术功底。作为国内最早涉足团播的国有文艺院团之一，陕西省歌舞剧院的实践探索颇具代表性。
2025年6月，院长孟丁牵头建立了两个专业直播间，旨在以团播为突破口推动剧院转型。团队从经典剧目《仿唐乐舞》中提取精华，在遵循竖屏传播规律的基础上，以舞剧标准进行二次编创，同时融入《霍元甲》等流行元素，打造出独具特色的古风武侠团播模式。此外，主创团队还建立了“提前30天策划、结束后1小时复盘”的标准化机制，根据观众反馈及时优化迭代。仅不到半年时间，陕歌团播单日曝光就超过500万次，单场平均观看人数15万。近日，该团团播再度升级。主创团队耗费半年时间，翻阅古籍文献、观摩壁画遗存，还邀请青年历史学者马攸宁指导，编创了专为团播准备的竖屏舞剧《长安108坊》，希望借助团播的形式传播陕西特色地方文化。
（陕西歌舞剧院演员为团播排练）
无独有偶，武汉歌舞剧院也把《江湖》《橘颂》《年年雪里》这些体现江城特色、代表剧院水平的经典原创剧目重新编排，搬进了团播的直播间。凭借精准的内容定位、扎实的舞蹈功底、精致的视觉呈现，武汉歌舞剧院团播迅速出圈，短短两个多月粉丝增至近12万，累计曝光超千万人次。江苏省演艺集团歌剧舞剧院在近6米层高的空间里搭建了一个微型江南剧场，直播间内嶙峋太湖石错落有致，院团主力演员带来针对竖屏直播进行针对性改编的原创精品剧目《水墨江南》。据悉，在团播带动下，院团在太仓演出的同主题线下舞剧门票售罄。
在专业队加持下，团播节目的气质也逐渐发生了变化。舞蹈编排严谨考究、舞台呈现简约高级，就连主播与观众的互动也更像一种指向文化鉴赏的温柔引导。这正是当下不少院团团播的共性，既有受众思维，懂得怎么让人看得舒服、看得进去，更有艺术担当，不盲目迎合。当内容有了质感，团播就不再只是打发时间的消费品，而有可能真正承担起全民美育的一份责任，这或许是直播浪潮中最值得期待的一次转向。
一团一特色，点亮地域文化
院团团播的核心竞争力，不光是舞跳得好、戏演得好，更在于他们把地方性的文化记忆带进了直播间。不难发现，越是信息过载的时代，人们越更渴望看到“有根”的东西，也就是那些从这片土地“长”出来的艺术形态。从陕西的唐风乐舞到武汉的楚韵故事，从广州的醒狮南拳到吉林的长鼓象帽，每处舞台都有自己的腔调。院团团播之所以没有沦为一场流水线生产的“古风舞蹈大杂烩”，关键就在于他们坚守住了各自的文化底色。
这种“一团一特色，一地一风华”的差异化表达，也在数据层面得到了正向的反馈。观看人数与演出质量、文化内涵基本成正比，有底蕴、有特色、有创新的直播间，更容易赢得认可。其道理在于，当内容本身有了不可替代性，就不再需要靠一味的迎合、夸张的表演来留住人。各地院团的团播跳出了才艺展示的表层逻辑，变成了地域文化的线上展厅、传统艺术的当代讲台。那些原本受限于剧场排期和地方腔调的小众艺术，也因此突破了物理时空与文化圈层的边界，得以被更多人欣赏。
（陕西歌舞剧院升级团播，引入“长安108坊”故事）
说到底，直播间不过是一种媒介，真正能穿透屏幕的，始终是内容本身的分量与温度。在那些精雕细琢的舞姿、炉火纯青的技艺背后，观众触摸到的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方水土的文脉与性情。正因如此，受过系统训练的专业院团才显得尤为可贵，他们是最懂如何守护和转化这份文化遗产的“守艺人”。当优秀传统文化不再藏于深巷，直播间也悄然回归了它最质朴的功能——传递那些真正值得被看见的瞬间。
按下观众、院团、演员的共赢按钮
经济学家威廉·鲍默尔曾指出，表演艺术很难通过技术进步提高生产效率，天然带有一种“成本病”。一场弦乐四重奏今天仍然需要四个人演奏同样时长，和两百年前没什么两样。加之剧场座位有限，艺术家的产出能力也基本固定，票价只能随成本持续上涨，艺术殿堂也因此愈发高冷。对于很多人来说，花费几百元走进剧场，看一场两个小时高水平演出，依然是一件颇为奢侈的事情。
团播给出的解法是，它没有改变表演本身的时间结构，却极大地压缩了观众获取艺术的成本和时间。不需要买票，不需要赶路，指尖一点，剧场级演出就呈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线上演出打破了剧场“我演你看”的单向模式。演员在间隙里聊几句地域文化，解释某个动作的用意，观众发条弹幕就能回应。当诸如“原来这个动作有这么深的寓意”“第一次听懂古典舞的故事”这样的留言频繁出现在直播间里，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展示，而成了一场你来我往的平等对话。
（为编好团播剧目，陕西省歌舞剧院向陕历博专家了解了大量唐代史料）
对话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观众得到更多接触高雅艺术的机会，院团打开了低成本、广覆盖的传播渠道，演员则拥有了更广阔的舞台和更多元的收入。有演员回忆，第一次直播时紧张得眼神飘忽、动作僵硬，生怕折损了艺术的价值和体面，但后来慢慢发现，直播间其实是线下舞台的延伸，这里的观众更多，反馈更直接，还有一套“优劳优得”的动态分配机制。粉丝打赏是真金白银的认可，平台补贴是实实在在的扶持，线上热度又反向拉动了线下票房。剧场收入低的困境，在这里有了一条不靠吃“财政饭”也能走通的路，艺术家的坚守也不必只靠情怀支撑。陕歌院长孟丁算过一笔账，团播开展半年，新增了十多场线下商业演出，票房增长约一成。这样一来，团播真正按下了观众、院团和演员的共赢按钮，从被迫转型的尝试动作，变成可持续的常态发展模式。
曲高不必和寡，守正也可出新
有不少人曾质疑，专业院团做团播，是不是把高雅艺术变成了流量生意？这种担忧实际上是一种认识的误区。文化遗产的本真性来自史实价值和美学价值的统一。一方面，史实维度要求我们能够识别和追踪文化遗产的原初状态及其动态演变过程，这构成了艺术作品的纪念意义。而另一方面。美学维度则将艺术与其所处的社会期待相连，让作品在与大众互动、被公众认可的过程中重返生活世界，从而实现本真性的动态生成。换句话说，“守正”不是把艺术锁进剧场，而是要在不断的“出新”中维系原有的艺术品格。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团播市场规模预计突破150亿元，专业院团正凭借多重优势成为这条赛道的中坚力量。蓬勃发展的院团团播不仅拉高了行业整体质地，也已成为大众文艺的新阵地、地方文化的新名片和全民美育的新场景。当然，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不少。部分院团团播的运营能力不足、互动性较弱，或是存在内容创新不够、缺乏地域特色、容易同质化跟风。但这些是发展中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院团团播的本质缺陷。解决问题的思路应该是引导规范与鼓励创新并重，而不是因噎废食、全盘否定。
（各大院团正尝试在团播间传播地方文化）
江苏省演艺集团歌剧舞剧院院长曾扎根社区一线多年。在基层丰富的工作经验让他愈发认识到：再高雅的舞台艺术，如果只囿于高墙剧场、走不进普通群众，便没能完成文化传播的真正使命。
非新无以为进，非旧无以为守。这十四个字道尽了传承与发展的辩证关系。我们常常焦虑于“变”，担心剧场里的艺术搬到直播间会走样。但更值得思考的是，在千变万化的传播载体背后，有什么是必须守住的？从勾栏瓦舍到剧场影院，再到今日的方寸屏幕，观众的物理位置在变，但人们对美好艺术的渴望、对精神共鸣的追求从未改变。陕西歌舞剧院、武汉歌舞剧院等先行者的团播探索说明，守正，守的是文化根脉；出新，出的是传播方式。艺术的生命力取决于能否在不同时代找到与大众对话的新语言，期待社会给院团团播更自由的发展空间，也期待院团能在这种辩证思考中，走出一条既适应时代、贴近大众，又有地域特色、不降品格的艺术表达新路。（作者王一楠 系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 光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