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笼还是那个鸟笼，鸟还是那只鸟。但法律一变，几十年的老习惯，说踩线就踩线了。2025年底到2026年初，上海接连查处了多起家养国家重点保护鸟类案件。有人继承爷爷的画眉被罚，有人在抖音晒鹩哥被查，还有人面临两万元罚款加生态赔偿。

　　罚单一开，很多老养鸟人懵了：“我就养个鸟，怎么还犯法了？”

　　“爷爷留给我的念想，怎么就违法了？”

　　2026年1月，上海市民王某被警察找上门。原因：他在住所养了两只画眉鸟。一只，是爷爷生前从小养大的，2019年从花鸟市场买来。爷爷去世后，王某接过来继续养。另一只，是他怕老鸟孤单，从市场上配来的“伴儿”。他完全没想到，这份亲情寄托，会让自己违法。

　　执法人员告诉他：画眉自2021年2月1日起，已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私人无证饲养，就是违法。

　　王某主动配合，把两只画眉鸟上交到上海动物园。考虑到他善意不知情、非牟利、主动改正，最终被处以罚款。

　　但那个困惑，留在了很多人心里——“这是爷爷留给我的念想，怎么就成违法了？”

　　全国律协环境、资源与能源法专业委员会委员、上海赵洪升律师事务所主任赵洪升点破了核心误区：很多人以为“没买卖就没违法”，但法律不是这么看的。

　　“画眉自2021年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无证饲养本质是非法人工繁育，法律追责不看是否牟利。单纯持有、笼养画眉，无论是否交易，均属违法行为。”

　　一条抖音视频，把自己“送”进了案子

　　如果说王某是“被动踩线”，那张某的遭遇就更意外了。

　　2025年12月，松江区绿容局的执法人员，因为一条抖音视频，直接找上了门。视频里出现了一只鹩哥——2021年升级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张某觉得冤枉：鹩哥是父亲早年从花鸟市场买的，他接手才一年。但来源证明，拿不出来。

　　最终，张某被立案调查。考虑到他是网络博主、有一定社会影响力，执法部门除了罚款，还让他拍一条护鸟公益视频，作为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的替代修复方式。

　　因为拍视频惹来处罚的视频博主，最终要拍视频“将功补过”。

　　这四个问题，养鸟人一定要搞清楚

　　一、为什么不能养了？

　　画眉、鹩哥，2021年起已经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管养了多少年，不管是不是花钱买的，也不管是不是长辈留下的——没有人工繁育许可证，就是违法。

　　二、为什么还要赔“生态环境损害”？

　　很多养鸟人不理解：我就养在笼子里，鸟又没死，怎么还破坏生态了？

　　赵洪升解释：脱离自然生态链本身，就是损害。

　　“法律上的生态环境损害，核心看的是种群结构与生物多样性的损害，而非单只鸟是否受伤。画眉脱离野外种群被人工圈养，会导致野外种群基因断裂、自然繁殖率下降，破坏森林生态系统平衡。”赵洪升说。

　　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的鉴定人郭雪艳，负责给这些鸟类做司法鉴定。

　　她告诉记者：“看似简单地捕获一只画眉，背后关乎刑事追责、生态修复和民事赔偿。野生动物不是普通‘物品’。”

　　在嘉定区王某某的案子里，两只野生画眉造成的生态环境损害价值被认定为1.6万元。

　　这笔钱是司法鉴定机构基于画眉鸟从2021年从“三有”动物升级为“二级保护动物”分期分类算出来的。

　　三、已经养了怎么办？能自己放生吗？

　　千万不要自己放生。

　　赵洪升明确表示：

　　“笼养画眉长期依赖人类投喂，缺乏野外觅食和躲避天敌的能力，私自放生大概率致死。更严重的是，家养鸟类可能携带病菌，传染给野外种群，造成更大的生态破坏。”

　　那怎么办？主动上交，是目前唯一安全、免责的合法路径。

　　具体操作：打12345，或联系所在区野生动物保护站。鸟会被送到动物园收容救助。能野放的野放，不能野放的官方永久收容，全程可追溯。

　　四、养了好多年的老人，有没有出路？

　　这是很多老养鸟人最关心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将于2026年8月15日正式施行。赵洪升介绍，法典没有专门为“名录调整后存量鸟”设立全国统一过渡期——因为2021年名录调整时，已经给了六个月过渡期，到现在都快五年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间。法典第805条规定人工繁育可以“许可或备案”，为存量非牟利饲养备案留下了制度空间。

　　赵洪升建议：“具体执法时可以考虑相关情节予以酌情免罚或轻罚。”

　　同时他也建议，探索建立“历史饲养登记制”，给那些名录调整前就长期饲养、没有任何交易行为的家庭，一个合法化出路。

　　鸟笼空了，但普法不能空

　　被处罚的养鸟人无一例外都表示“不知道画眉成了保护动物”。在赵洪升看来，这不一定是推脱之词，而是普法“最后一公里”尚未打通的真实写照。为此，他建议在严格执法的同时，普法工作也要跟上。

　　有意思的是，那位被罚拍护鸟视频的博主，反而提供了一种新思路：

　　让违法者成为宣传者，让处罚本身变成一次传播。

　　赵洪升还建议，在花鸟市场设普法摊位，扫二维码就能查鸟类保护级别，“事先预防代替事后追责”。

　　郭雪艳表示：“保护野生动物不能只靠事后的鉴定与追责，真正让山林有兽、天空有鸟、万物共生，还需要每个人把保护意识落到日常行动中。”

　　记者 | 陈颖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