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水墨园林艺术创作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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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江苏省苏州市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苏州工艺美术学院副教授 谢士强

  说起园林,不约而同会说起苏州。很明显,苏州与园林已成为一个不可替代的专有名词。“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冠江南”,在此没有贬抑其他地方园林之意。诸如扬州瘦西湖,一个“瘦”字其他地方已无法比拟了,其实每一个地方园林都有其独特的韵致。苏州园林之所以独步天下,与其历史背景、人文环境、质量及数量有关,遂使苏州园林独占鳌头。

  关于园林的论述,近代学者陈从周先生的《说园》一文,连续五篇洋洋洒洒万言,尤其在有关造园方面有其独到的见解。诸如叠山理水、建筑、栽植、动观、静观等方面都发前人所未言,相关论述不容赘言。我个人感觉苏州园林较之于其他地方园林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建园之初就有众多画家、文人、士大夫阶层参与其中。他们热衷于园林的营造,肇始于宋,发展于元,盛于明清,将元代文人画家不屑地界画引入园林之中,从此开启了文人画家参与治园的局面。明初政治高压,尤其对画家、文人政策更为严酷,大部分文人画家迫于政权而迎合统治阶层,专攻南宋画风。直至明正德时期,吴门画派的崛起,才一改为主流的浙派绘画,从而崇尚晋风,标榜隐逸,中国绘画真正走上文人画的道路。当时文人、士大夫由于政治上的高压,其内心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状态,他们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投机钻营,而更刻意于声色犬马、音律、文会、古董、声伎、狎优,尤其热衷于园林的营造,这也许正是一种避世的体现。他们向往隐逸的生活,可明初政权反对隐逸,士人都要为国家所用,否则就要杀头,也许这也是明代苏州园林兴盛的原因之一。园林不仅是文人士大夫生活场所,也更是他们实现自己隐逸的精神家园和精神寄托。他们焚香煮茗、吟诗作画、博古抚琴,一派怡然自得、物我两忘的生活状态,也是后世文人所向往的境界。故明清之际的画家不但参与士大夫的造园,而且在条件具备时,自己也热衷于建园。沈周的“有竹居”,文徵明的“停云馆”,唐寅的“桃花庵”,王宠的“越溪庄”,陈道复的“五湖田舍”,类似实例不胜枚举。这些画家不仅热衷建园,更喜爱画园。狮子林有倪瓒的《狮子林图》;拙政园有文徵明的《拙政园三十一景图》及《拙政园十二景图》;留园有王学浩的《寒碧庄十二峰图》等。从艺术哲学的高度而言,有众多画家能参与其中,从而极大丰富了建造园林的艺术手法和构思,提高了园林的审美档次,拓宽了园林的审美视野。其实造园与绘画同理,同样讲究经营位置,高下参差,疏密对比,掩映藏露,都是对自然的概括和提炼。绘画以笔墨为丘壑,掇山以土石为皴擦,虚实相应,计白当黑;园林则以湖石花木为载体,衬以白墙、黛瓦、漏窗、曲水来烘托其幽雅意境。江南园林叠山,每以粉墙衬托,我总感觉有很深的禅意融在其中,白墙即起到了遮挡分割的作用,又起到了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效果。诸如一堆斜依在白墙的假山石,如没白墙的衬托,那将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碎石块。有白墙的映衬,盖觉山石紧凑峥嵘。新建苏州博物馆的“片石假山”,贝聿铭就是很好地利用了拙政园那片白墙,从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审美效果。

  画园更多的是品园,靠的是目识心记,择其大要,置陈布势,移步换景,或高或低,或隐或显,或近或远,闭目思之,了然于心,方能画园。明末造园家计成在其《园治》中提到造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句话也恰恰是我们当下画家在画园时要深刻体味的。对其一景写生,焦点透视,充其量只是收集素材而已。园林中的“幽”“雅”“闲”“文”的意境,不是靠我们当下所谓的写生方法能够体味到的。明沈周在题画中论及写生时说:“写生之道,贵在意到情适,非拘于形似之间者”;清杨晋说:“写生家神韵为上,形似次之;然失其形似,亦不必问其神韵矣”。由此可见,古人就如何写生问题看得很透析了,遗憾时人未解尚多,画园依然拘泥于建筑的形似、透视准确否?实则画园更多的是画人生体悟、笔墨修养、审美情愫、人文结构、哲学意识等等。画家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经营位置,计白当黑,湖石曲桥,亭台楼阁,水随山转,山因水活,笔由心生,笔笔生发,最终浑然天成。中国园林妙在含蓄,一石、一树、一亭、一阁都耐人寻味。曲桥、曲径、曲廊,“曲”之一字更多代表的是变化,是玩味。正如绘画中画树的线条,要求无一笔不曲,曲折有度,方有趣味。作画、治园异曲同工。面对现实之景转化到平面纸媒时,如何转化?画家除了需要掌握基本的造型、体例外,更多的是对园林韵致、挪让、遮挡的把握以及画家本人那份笔墨修养。如能体味其中,宜掩则掩,宜屏则屏,宜敞则敞,宜隔则隔,宜分则分,因势利导,妙笔生花,则咫尺千里,则佳构方成,余味无穷。

  造园一名构园,重在“构”字,画园又何尝不落在“构”字上呢?构图佳,则境界自出。计成又云造园一端“三分匠,七分主人”言其造园主事者重,重眼光,重修养,重审美,重品味。造园尚如此,况画园乎?画园对画家本人境界要求又何其高矣!画园更像在纸上造园,在某种意义上更像在造境,并非眼中之园,而是造画家“心中之园”。有的有意而为之,有的无意而为之。画园更像掇文,开篇、立意、破题、点题等。文靠气势立意,而非靠堆砌辞藻。文贵乎气,画贵乎意。否则难以得园林之境也。画园不是单纯的对景画景,而是对景画境。不是“画蛇添足”,而是“画龙点睛”;不是照葫芦画葫芦,而是照葫芦画瓢。要求画者既能真实地反映客观存在,又能高于观照物。正如俗语:“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尽可能地忠实于自然,又不为自然所囿。说来容易,其间需要把握的度又何其难矣!画园,更多的是依景创作,对景造意,意到情适,写园之意,不取华饰,模山范水,合理取舍,诸如景致的高低、大小、远近、虚实、疏密、动静、直曲都应相互制约,达到有机统一,虽由人画,宛若天成。

来源: 人民政协报